在冯·诺依曼提出博弈论后的第三年,赫伯特·西蒙(Herbert Simon)发表了重要作品《管理行为》(Administrative Behavior)。它展示了一幅全然不同的画面,来说明人们“博”的是什么“弈”。西蒙分析了企业和各层级机构如何做决定的案例。他提出了一个不朽的观点,人类是“有限理性的”。他们太忙,信息太不足,偶尔也很愚蠢,没法像诺依曼说的那样把事情思考透彻。对冯·诺依曼理论中所要求的结果,现实生活中的人似乎并没有表现出绝对的赏识。相反,决策者往往依靠灵感,或者心理捷径,迅速作出符合直觉的选择。
在决定付多少钱买车或跟谁结婚的时候,总会有些取舍权衡——按爱德华兹的同事库姆斯的话来说,也就是“比较没法比的东西”。赌博让你在以下两种情况之间权衡取舍:可以赢到的钱是多少,赢到的机会是多大。故此,库姆斯和爱德华兹会让志愿者选择赌博的方式,看他们是选奖金多的那种,还是选获胜概率大的那种。心理学家筛选了一定的偏好,试图洞悉人是如何做决定的。1960年,库姆斯和普鲁特(Pruitt)在研究中发现,大多数选择可以按一条简单的规则加以解释——“永远选择获胜回报最高的赌。”
欢迎来到有限理性的世界。遵循这一规则的人,一定是忘了概率这档事——总是选择风险大的东西来赌。这一策略在赛马场上不怎么合适,在别处也并不见佳。爱德华兹最著名的一个实验,用上了两个背包:包里装满了数目相等的扑克筹码。一个背包里装的主要是红色筹码——比方说,70%的红筹码,30%的白筹码。另一个背包里主要是白筹码——比例刚好相反,70%的白筹码,30%的红筹码。你并不知道哪个背包里装的是哪样。你的任务是判断哪一个背包主要装的是红筹码。为了作出判断,你每次可以从一个背包里抽取一枚筹码。你必须根据自己抽取的次数判断概率。这就好比你是庄家,必须报出当前下注的盘口。爱德华兹让学生来做实验,自己则小心谨慎地记下所抽筹码的颜色。
假设你正从一号背包里抽筹码。你抽出的第一枚是红色。问题来了。这个背包里主要装红色筹码的概率是多少?
正确答案比你想的要简单。不多不少正好是70%。但这个实验的本意并不是搞出一道数学难题。大多数决定是靠直觉做出来的,爱德华兹是想看看这种直觉的本能到底有多准确。他发现,人们的猜测往往比正确数值要低。人们没有意识到,单独的一枚红色筹码也可以蕴含着有价值的信息,可事实偏偏恰好如此。
1952年,伦纳德·“吉米”·萨维奇(Leonard “Jimmie” Savage)碰到了这辈子最难熬的一顿午餐。萨维奇是个35岁的美国人,来巴黎参加学术会议。桌子对面,坐着一位一脸惊诧的男士。他是莫里斯·阿莱(Maurice Allais),40岁的法国经济学家。
阿莱告诉萨维奇,自己有些东西要给他看。法国人希望美国佬做个小测试。重要的一点在于,萨维奇竟然没通过这个测试。
萨维奇是个急性子统计学家,有心为人如何做决策创建一套理论。他关心的决策大多和钱有关系。他很想知道,人们如何为商品及服务分配价格,如何在其间加以选择。萨维奇想表明有关金钱的决策是(或者说,有可能是)完全合乎逻辑的。弗里德曼指望的就是这样一种理论,因为它能为他的自由市场经济乌托邦提供一个坚实的基础。
可有一个大问题,阿莱告诉萨维奇说:他的理论错得离谱。这里,我采用的版本取自阿莱次年发表的论文,我对问题做了简化,并把数额改成了美元。虽说它跟阿莱向萨维奇提的谜题并不完全相同,但足以让你领略阿莱的论点了。——作者注他轻而易举地证明了萨维奇的理论有错。阿莱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巨魔怪一样,提出了三道谜题:
谜题一:你愿意选择以下哪种情况?
(a)稳得100万美元。
(b)赌一把:旋转幸运转盘。该转盘分为100个刻度。有89%的机会赢100万美元,有10%的机会赢250万美元,1%的机会什么也赢不到。
阿莱认为,大多数人会选择(a)稳赢100万,因为选(b)的话,有可能什么也得不到——虽说可能性很小。显然,萨维奇同意这一看法。
谜题二:这次你的选择是
(a)11%的机会赢100万美元。
(b)10%的机会赢250万美元。
阿莱认为,大多数人会选择(b)。两者的概率没有太大的差别。你当然会选奖金更高的(b)。萨维奇再次表示了同意。此时,他落入了法国人的陷阱。
这样,我们就来到了谜题三。你面前摆着一个密封的盒子。你会选择哪一个呢?
(a)89%的机会赢取盒子里的东西,11%的机会赢得100万美元
(b)89%的机会赢取盒子里的东西,10%的机会赢250万美元,1%的机会什么也得不到。
这一招准确地切中了美国佬的颈动脉。诚如阿莱所知,萨维奇理性决策的一条公理指出,(基本上)决定是选择汉堡包加汽水还是比萨加汽水时,你可以把汽水忽略到,因为两个选项中都有它。唯一起作用的一点是,你更喜欢汉堡还是比萨。按萨维奇的说法,一般而言,决策者应该忽略各个选项中的共同要素,根据差异进行选择。
几乎每个人都觉得这听起来很合理。阿莱却发现了一个微妙的漏洞。照萨维奇的逻辑,谜题三中的选择跟盒子里有什么应该是没关系的。不管选(a)还是选(b),你都有89%的机会赢得同一个盒子。
这并不意味着盒子里的内容无关紧要。盒子里可能装着10亿美元、一只致命的狼蛛,甚至是你在地铁上碰到的帅小伙的电话号码。但根据萨维奇的观点,盒子跟选(a)还是选(b)无关。人们的选择,只应当取决于是有11%的机会赢到100万美元更好,还是有10%的机会赢到250万美元更好。
换言之,谜题三的答案应当和谜题二相同。这还没完。假设我们打开盒子,发现里头有100万美元。那么谜题三中的选择,最终跟谜题一相同。一句话,三道谜题的答案应当都一样,不管是(a)还是(b),都该死硬到底,犯不着换来换去地折腾。阿莱捉弄得萨维奇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几个月后,阿莱向米尔顿·弗里德曼提出了类似的小测试。弗里德曼没像萨维奇那样上当,他给出了一致的回答。
1953年,阿莱在法国出版的《计量统计学》(Econometrica)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跟吉米·萨维奇和米尔顿·弗里德曼的公理公开叫板。
美国佬说,所有东西,每个人都能得到一个价格(效用)。这些主观价格左右了所有的决策。阿莱认为,人类比这要复杂得多。选择取决于背景,光是一个数字,无从表示人对不确定结果有着什么样的感受。自此以后,这一论证就被称做了“阿莱悖论”。
要是你还没搞清楚阿莱的用意以及它的重要性在哪里,别担心。让我给你举一个混合悖论的例子,这是哈佛大学理查德·济科豪瑟(Richard Zeckhauser)想出来的。你是一套热门游戏节目“金钱还是生活”的参与者。和大多数游戏节目一样,它不过是客厅老游戏的翻版罢了。可你运气不大好,碰上的老游戏是俄罗斯轮盘赌。
每次节目最开始,都会由“子弹夫人”蒂凡尼转动幸运转盘。转盘等分为六块。蒂凡尼将依照转出的结果给左轮手 枪上子弹(从一颗到六颗),交给节目主持人布莱恩。短暂的广告时间过后,布莱恩转了转手 枪的转轮,并用它直指着你的左太阳穴。他扣动扳机前,提出了一套你无疑会很感兴趣的财务安排。
你可以买一颗子弹。你可以和布莱恩商量一个价格,他随机从左轮里取出一颗子弹,你则递给他一叠钱。届时,他会再次转动左轮,指着你的太阳穴扣动扳机。
这里有件奇怪事儿。要是转轮里只有一颗子弹,你说不定会愿意为它支付更高的的价格。买下那颗子弹,你就能100%地活下来(要不然,你就有1/6的机会熬不到下一轮广告时间喽)。你会为它出上一大笔,对不对?
为了便于比较,假设现在手 枪转轮里有4颗子弹。你愿意付多少钱买一颗子弹呢——让枪里的子弹剩下3发而不是4发?不知为什么,你好像觉得不愿为这颗子弹拼了老命地出钱了。你甚至会想,不妨碰碰运气,就试试4颗子弹算了。
这是不是人意识上的一件趣事?子弹就是一颗子弹,死了就是死了。前后两种情况下,你减少的死亡概率都是完全一样的。为什么你出的价格却不一样呢?
又或者假设枪里有6颗子弹。除非你出钱买一颗子弹,不然就死定了。这下子,说不定你又会反复折腾,并得出结论:这颗子弹是无价的,你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去交换。
这个游戏和阿莱最初的谜题解释的都是同一种效应。100%肯定的事和可能性为99%的事,在主观上有着巨大的差异。这种差异会表现在价格和选择上。与此同时,10%和11%的概率差异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自此以后,阿莱悖论成了一群经济学家、心理学家和哲学家眼中的试剑石。杰出的头脑们对它反复进行自我测试,但逃过其魔爪的寥寥无几。随后几年,阿莱本人也围绕谜题做了大量的思考,并写了很多东西。他试图真正按照经济学家的方式,阐明人类决策的公理,他指出,它们总有着微妙的不相容,并最终导致矛盾。
这里,我只想稍微谈谈为什么阿莱悖论如此棘手。从本质上看,这里的绊脚石并不是确定性效应,而是聪明人受了语言(也即框定选项的方式)的影响。正如埃姆斯·特沃斯基稍后所写:“我们是在选项的描述之间进行选择,而不是单纯地在选项之间做选择。”在很大程度上,经济学家还没有做好准备接受这样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