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实验已成为锚定的经典例子。但问题在于,它到底是调整,还是(用现代的术语来说)启动。埃姆斯更喜欢认为它是实际调整。”

特沃斯基的想法是这样的。你让人猜测非洲联合国成员国的百分比,他们会从一个锚点值(从幸运转盘上得来的数字)开始,向上或向下进行调整。他们会一直调整,直到进入一个模糊、宽泛的疑似值区间范围。此时,他们停了下来。休止值将位于疑似区间靠近锚点的一侧。不确定性越强,疑似区间的范围越大,锚定效应越明显。

这就好像我请你去帮我买个汉堡包。你可能碰到第一家汉堡包店就停了下来,在那儿买回汉堡包带给我,而不会跑遍全城去买最好的汉堡包。

按特沃斯基的理论,人们从锚点开始做调整,停下得太早了。他们不会梳理大脑寻找“最佳”答案,而是满足于得出的第一个差不多的答案。倘若锚点本身就高,该答案也会过高;而要是锚点低,该答案也会过低。

最初,特沃斯基指示参与者从幸运转盘得出的数字开始,在心底默默向上或向下调整。这一指示,具体表达了特沃斯基对实际情况的想法。现在,人们看得很清楚,根本没必要给予指示。重要的是,锚点和待估数量之间存在某种心理上的比较。这一过程会很自然地出现在偏好逆转实验当中。当锚点毫无信息意义时(随机数字或明显错误的数字),你只要随便提个问题,比方说,“非洲的联合国成员国是在65%上下吧?”对比就自动弹了出来。

特沃斯基的调整论,解释不了先就给出疑似值的锚定。(1)爱因斯坦第一次访问美国,是1939年之前还是之后?

(2)爱因斯坦第一次访问美国,是在1905年之前还是之后?看到前一个问题的德国学生,给出的年份晚于看到后一个问题的学生。前述两个锚点年份看起来都有道理(真正的日期是1921年)。照理说,倘若数字已经合乎情理了,就没必要再调整它了。

针对锚定现象,人们又提出了许多其他的解释。有人认为,锚定是合乎逻辑的,受试者接受了实验者给出的“对话提示”,相当于抓住了救命稻草。除非有个合理的答案,不然,实验者不会问爱因斯坦是在1939年之前还是之后访问的美国。故此,给出一个靠近1939年的年份,不会令你显得太笨。

锚定也可应用在法律上。早在利柏克诉麦当劳一案发生前,就有人发表过相关研究,探讨锚定对陪审团裁定赔偿金额造成的影响。1989年,心理学家约翰·马洛夫(John Malouff)和尼古拉·舒特(Nicola Schutte)搞了一次研究:安排4组模拟陪审员,让他们阅读一份真实人身伤害案的材料,在该案件中,被告罪名成立。他们告诉所有的4个小组,被告辩护律师建议赔偿50 000美元。4个小组所接触的信息,唯一不同的是原告律师要求的赔偿数额。一个小组听到的是,原告律师索要100 000美元,这一组陪审员裁定的平均赔偿额是90 333美元。另一个小组得知律师索要70万美元的赔偿额,他们裁定的赔偿额平均为421 538美元。

要是陪审员们能够裁定“正确”的赔偿额,那所有小组给出的数字应该一样。案件的事实没有变化。当然了,法律赔偿并没有标准的计算公式。于是陪审员们很容易受到他人建议的影响。把马洛夫和舒特的4个数据点(他们向另两组展示的索赔额是300 000美元和500 000美元)绘成图,就可以看出它们完全是一条直线。陪审员们判定的数额虽然总是比原告律师要的低一些,但基本上是跟着要求的索赔额一路上涨。

就算是痴心妄想,也不会有几个律师觉得陪审员能任自己摆布。这个研究,再加上另一些研究,提出了以下问题:你在法庭上可以把锚点抛到多远?一个聪明的律师会提出数亿美元的庞大索赔额吗?

传统的智慧说,不行。据说有个叫“反弹”的神奇效应:高得过火的索赔额,会让原告或律师显得太贪婪,从而带来事与愿违的结果。出于报复,陪审团的裁定金额会很低。较之一开始就提出合理索赔额的做法,漫天要价是不划算的。

1996年,利柏克诉麦当劳一案频频成为新闻焦点期间,心理学家格雷切·查普曼(Gretchen Chapman)和布莱恩·伯恩斯坦(Brian Bornstein)对这种说法做了测试。他们向伊利诺伊州80名大学生提出了一个假想案例:一位年轻姑娘说,自己因为服用避孕药患上了卵巢癌,对医疗保险提供商提出控告。受试的学生分为4组,每一组听到的索赔额都不一样,分别为100美元,20 000美元,500万美元和10亿美元。研究人员要求模拟陪审员裁定补偿性赔偿金。所得的结果,凡是信任陪审团制度的人看了恐怕都会吃惊不小。

 

索赔额(美元)裁定额(平均)(美元)10099020 000 36 000500万440 00010亿 490 000

在500万美元的限度之前,陪审员们惊人的好说话。超低的索赔额100美元平均只得到了可怜兮兮的990美元。这可是害得原告“疼痛不断”的癌症啊!而且“医生觉得她没几个月好活了。”

当索赔额翻了20倍来到20 000美元时,陪审员的裁定则翻了36倍,到了36 000美元;索要500万美元,则裁定额又在36 000美元的基础上翻了12倍。

查普曼和伯恩斯坦的实验不能排除反弹效应,但也没有找到任何支持它的证据。相反,它发现收益递减。要求10亿美元(一个超级疯狂的数字),所得裁定赔偿仍比要求500万美元时更多。只不过多得没那么离谱罢了。

道听途说的证据会造成误导。律师们总记得自己要了个天价,所得却比期望值要少的时候。真的疯得够彻底、胆敢索要10亿美元赔偿的律师,听到裁定赔偿才区区490 000美元,当然会倍感失望,怪罪于反弹效应。然而,上述实验结果表明,10亿美元的数字在4个受测索赔额中表现最好。

照理,陪审员应当痛苦和受难的程度做出赔偿裁定。查普曼和伯恩斯坦要陪审员们用数字给原告的痛苦打分。他们发现,陪审员对痛苦的估计和判定的赔偿之间没什么有意义的关联。换句话说,理应有关系的变量事实上没关系,照理说不相关的变量(原告的索赔要求)实际上却有关系。

两位心理学家还询问陪审员:“原告的伤害是被告造成的,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有多大?”陪审员们报告的可能性跟他们裁定的赔偿额存在一定的关系(可能性越大,裁定赔偿额也会相应提高),但并不特别突出。因此,没有证据能证明,10亿美元的索赔损害了原告案件的可信程度。

麦当劳咖啡诉讼案的里德·摩根,说自己这样的律师叫“创业家”。这类诉讼律师们专找巨额赔偿官司,搞得大公司关注起产品的安全性。不太同意这套说辞的观察人士则叱责这是“把打官司当成抽彩票”。从这两个角度来看,面对法律的财富大转盘,有时律师们会不愿向陪审员提出太高的赔偿额。他们觉得,提出合理的数字说不定反倒能够带来一笔意外之财,要得太多则可能引起陪审员反感。查普曼和伯恩斯坦的实验表明,事情并非如此。他们的论文题目说得很直白:“要得越多,你得到的就越多。”

锚定研究令一些人相信,不应由陪审员来直接裁定损害赔偿额。丹尼尔·卡尼曼认为,陪审员试图用前后矛盾的金钱语言表达他们对被告行为的愤慨之情。就好像陪审员打从火星来,不知道金钱在这个星球上价值几何一样。究其本质,他们是用1到10来给被告的过失打分。他们通过律师寻找线索,判断它值多少地球币。

在利柏克诉麦当劳一案中,摩根成功地激起了陪审员们的义愤。他连打两记重拳:麦当劳的咖啡比许多竞争对手要烫;麦当劳对利柏克受的伤害无动于衷。在审判的裁决阶段,摩根要求陪审员们罚麦当劳一两天的全球销售额:麦当劳咖啡一天的销售额大概是135万美元。

哈?事故的肇事者是咖啡?摩根没有过多解释为什么这一要求是合理的,或许是因为它并没有特别合理的地方。你对这个要求想得越多,就越会觉得它没道理。为什么是一两天的销售额?为什么是全球的销售额,而不仅仅是美国境内的销售额,或者新墨西哥州的销售额,甚至是利柏克那天买的那杯咖啡的售价(49美分)?

这里,“想”就是关键。一个有效的锚点必须是存储在做决定当时的短期记忆当中的。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很大的限制。短期记忆,就是我们用来拨打陌生电话号码的那种,仅仅能持续大约20秒钟。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都觉得锚定恐怕并不适用于实验室外面的环境。陪审团可能会讨论好几天。陪审员会感到无聊,大部分时间都在做白日梦。天知道他们要接触到多少个数字?

现场研究表明,现实当中,锚定效应可以持续相当长的时间。像陪审团裁决这样重要的事情,不见得有什么做决定的关键一刻。每名陪审员都会在陪审席上多次考虑这一问题,其间间隔着不经意的分心。每当控辩双方提出新的论点,或确定新的证据,他们就会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成功的锚点必须足够难忘,以便每次重新斟酌决定时都能想得起。

摩根提出的索赔要求,哪怕不合情理,也足够叫人过目不忘。麦当劳一两天的咖啡销售额设定了理想的惩罚标准。它框定了人们的思考,鼓励陪审员暗暗寻思两个问题:

(a)一两天的咖啡销售额公平吗?

(b)多少天的咖啡销售额才公平?

陪审员并不擅长根据罪行或问题的严重程度来设定赔偿金额。1992年,德斯冯格斯(W H Desvousges)和同事主持了一次调查。他们告诉受试者说,由于炼油厂的蓄油池没盖盖子,鸟儿们掉进去溺死了。这个问题(当然是虚构出来的)可以通过在蓄油池上设置防护网来解决。他们询问参与者,为了拯救小鸟,他们愿意出多少钱来架设防护网。研究人员对不同的小组所说的禽鸟死亡数量不同:有的说一年2 000只,也有的说一年200 000只。结果,人们的答案跟鸟死掉的数量并不相关!不管怎么说,受试者平均愿意掏腰包的钱数在80美元上下。显然,人们只记住了一点:“死了很多鸟儿。我们应该做些事。”

摩根肯定希望利柏克一案的陪审员们从财大气粗的麦当劳钱包里狠狠地掏出一笔(因为咖啡太烫打起官司的,小餐馆碰到的很少)。“一天的咖啡销售额”能充当有效的赔偿尺度,还有另一个原因。一旦陪审员在多少天上达成了一致,递增幅度也就一目了然了。

你可能想知道为什么摩根会要求“一两天的咖啡销售额”。为什么要说得这么含糊呢?当碰到三种价格(不妨把它想成是小杯咖啡、中杯咖啡和大杯咖啡的售价),自身又没有强烈偏好时,人们一般倾向于选择“中间”价格。摩根说不定估计到,被告或者没什么同情心的陪审员兴许会提出一个低得多的数字。于是,他引入了“中间”选项,给了迟疑不决的陪审员们一条轻松的出路,同时又有利于自己的客户。

利柏克一案的陪审团裁定270万美元的惩罚性赔偿,正好是摩根估计的两天咖啡销售额。不容否认,摩根的索赔请求具有令人信服的影响力。按照前面的研究,摩根唯一的失误之处,或许就是他没干脆要求麦当劳赔一两年的咖啡销售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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