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巨蟒》(Monty Python)描述过阿尔冈星球上的一个任务。阿尔冈星是金牛座的毕宿五毕宿五(Aldebaran,意为“追随者”)即金牛座α,是全天第14亮星,视星等085等(不规则变星变化于075~095等之间),绝对星等-06等,其光谱与光度分类属于K5Ⅲ型,呈橙色,表面温度3 500开尔文。距离地球68光年。——编者注,跟1972年的英国很像——只不过那儿的价格都是天文数字。剧中演员约翰·克里斯(John Cleese)说:“这里一杯普通的热巧克力售价400万镑,烧开水用的浸入式加热器售价60多亿镑,一条内裤的价格高到了没法形容的地步……一个像这样的电热水壶新零件,价格几乎相当于美国自1770年到2000年的国民生产总值。而即便如此,也还不够买个热水壶上的小小固定环。
过了一会儿,迈克尔·帕林(Michael Palin,该剧的另一位演员)插嘴说:“旋转式割草机的附件相对便宜!在9 000万到1亿磅之间,不过这似乎说明,阿尔冈星对那些有着大花园的家伙是个很好的地方。”你或许会想,其实阿尔冈星跟地球又有多大的不同呢?我们出生在太阳系的第三行星,对东西的价格没什么概念。说不定我们怎么学都学不会。我们能做的,就是从周围人身上找线索。我们假装他们神智健全,提出的价格合乎情理。
要是让笛卡尔来推断价格,他或许会说: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相对价值。从深层意义上来说,我确实没法判断割草机的附件卖一亿镑是不是个好价钱,但我知道它比其他价格要便宜。短短几年里,靠着一些出色的实验,这种相对价值重要、绝对值没啥意义的愚蠢价格观已经得到普遍接受。你可能会说,它们表明,我们都生活在阿尔冈星上。
阿雷利是另一位深入思考定价心理的杰出以色列裔美国人。他的好些研究都可以追溯到他头一次走进一家巧克力精品店的经历。他眼前摆着一列列美不胜收的巧克力,价格也高得令人咋舌。“我正盘算着想要哪一块,”他说,“接着就意识到两件事。一是我迅速适应了那里的价格水平。我没去想超市里的巧克力卖多少钱。另一件事是我非常容易受影响——不管商店标注了什么样的建议零售价,我都把它们当成入手的合适价格。”现在阿雷利是杜克大学的行为经济学教授,他做了好些引人注目的实验,证明价格的灵活性有多大。其中一个是跟乔治·鲁温斯坦德和拉佐·普雷莱克合作完成的,实验内容是无声拍卖花式巧克力、红酒和电脑设备。投标的是麻省理工斯隆学院的MBA考生,研究人员要他们写下自己社会安全号码的末两位。接着,每名投标者要说出他的心理投标价是高于还是低于这个两位数(按美元计)。最后,投标人写出自己愿意出的价格(诚实的心理保留价)。中标的人自己掏腰包出钱,拍中的东西就归他们了。
拍卖物品里有一瓶1998年的罗纳谷村酿红酒。例如,我的社会安全号码末两位数是23,所以,我要回答的第一个问题是:“这瓶酒,你愿意出的价是高于还是低于23美元?”第二个问题则是“你愿意出多少钱呢?”
正如所料,结果显示出惊人的锚定效应。社会安全号码“低”(也即末尾两位数为00到19)的投标人,对这瓶酒愿意出的价格平均为美元。社会安全号码“高”(末尾两位数为80到99)的人,愿意出的价格平均为美元。不光红酒是这样,在巧克力、无线键盘鼠标和设计书的拍卖中也有类似的差异存在——全都是因为社会安全号码。大多数的情况都是碰巧有着较高社会安全号码的学生拍走了商品。号码较低的人则一无所得。至于谁是真正的赢家,以及谁是真正的倒霉蛋,你自己来判断吧!
阿雷利开辟了一个影响广泛的论题:记忆价格遮掩了人类不准确的价格判断力。假设让买东西的人猜测一台椭圆踏步机的价格,他会努力回想从前购买健身器材的价格,或是他看见广告里的椭圆机卖多少钱。他会根据产品的质量和性能做调整,得出一个差不多的数字。然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跟奥斯卡·王尔德的讽刺话里说得一样:样样东西的价码都知道,对价值却一无所知。
麻省理工的拍卖,其设计目的是消除记忆价格的部分影响。他们挑选的要么是学生们不大可能购买的东西,要不就是众所周知价格波动幅度大的东西。(人们喜欢把葡萄酒和花式巧克力当成礼物,部分原因就在于收礼的人很难猜到送礼人花了多少钱。)问题不是“你还记得它的价格吗?”,而是“它对你值多少钱?”
阿雷利、鲁温斯坦德和普雷莱克的理论认为,受试者们是用后推法来建立自我一致性的。他们写道:假设一个受试者的社会安全号码末两位是25,对标示为“普通”的红酒,他的先验[愿意支付价]范围是5~30美元,对“罕有”红酒则为10~50美元。故此,这两种红酒,以25美元的价格都有可能买得到,也都有可能买不到。假设受试者出于某种原因说自己会按25美元的价格购买普通红酒。那么,倘若我们过一会儿问她,愿不愿意用25美元购买“罕有”红酒,她的回答肯定是“当然愿意”,因为从她的角度来看,这个特殊的“选择问题”已经解决了,方法也明摆着:既然普通红酒价值25美元,“罕有”红酒必然要高于25美元!而且,受试者之后在报出对红酒的愿意支付价时,这个问题也有了足够的限制条件:价格必须符合这样的排列顺序——两者的价格都得高于25美元,且“罕有”红酒的价格更高。阿雷利的研究小组将这些结果写成论文,发表在2003年的《经济学季刊》(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上,名为“‘任意连贯性’:没有稳定偏好的稳定需求曲线”(“Coherent Arbitrariness”: Stable Demand Curves Without Stable Preferences)。这篇论文还为记忆理论提供了更惊人的证据。
“我们想找一种人们没有强烈参考价格的东西,”阿雷利解释说,“他们需要一种有待标价的全新产品,这种产品是——痛苦。”132名麻省理工的学生通过耳机,听到了恼人的高亢音调(类似救护车警报器使用的3 000赫兹三角波)。屏幕上的说明写着:
几分钟后,我们将在您的耳机中播放一种新的烦人音调。我们想知道你认为它有多讨厌。等你听到该音调后,我们会立刻问你是否愿意重复该体验,换取10美分的报酬[另一小组为50美分]。研究人员要参与者为听烦人声音10、30秒和60秒分别标价。
正如所料,看到低锚点(10美分)的人标出的价格,总是比看到高锚点(50美分)的人标出的要低。所有人的价格都是按倾听时长等比例增减的。此外,对同一受试者重复试验,也不能消除初始锚点造成的影响。大多数人坚持原价,丝毫没有意识到它是由一个毫无意义的锚点提示出来的。实验人员又列出若干小烦恼,要一些志愿者把该声音排进去。小烦恼包括“发现自己买了一罐坏牛奶”“忘了还录像带,必须付罚金”“冰激凌掉地上了”及其他7种项目。总体而言,烦人的声音排在第二位,位于“只迟到了几秒就错过了公车。”
神奇的地方在这里。10美分和和50美分的价格锚点对讨厌噪音的排位名词没有任何影响。对于这噪音相对日常生活的其他小别扭有多烦人,大家有着基本一致的看法。另一组志愿者答应把一根手指放进老虎钳里。实验者收紧老虎钳,直到受试者开始感到疼痛。接着,老虎钳再收紧一毫米,并要受试者记住疼痛的程度。等实验人员把他们的指头从老虎钳里松开以后,会提出以下问题:你愿意忍受哪一种折磨呢?是被老虎钳钳30秒,还是听烦人的声音30秒?
大多数人选择了噪音。这里,锚定对人们倾向于噪音或老虎钳同样不存在统计上的影响。锚点只影响价格。
经济学家早就阐述过,对金融事务来说,决断性和前后一致是最理想的状态。显然,这不光是学究们搞出来的抽象概念,也是一般人努力想要达到的普遍理想。我们都假装有着前后一致的理论及常识。但事实却是,我们知道的不过是相对估值。我们对比率敏感,对价格却很愚钝。
还记得阿莱,还有他的那个悖论吗?跟特沃斯基合作之初,卡尼曼就认定阿莱悖论是决策心理学没能解决的首要问题。要能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必将得到莫大的奖励。为了做到这一点,他和特沃斯基开始设计“有趣的选择”。要是一个选择看起来挺有意思,家人就成了实验专用小白鼠。有这样一个例子:你是愿意稳稳当当地拿3 000美元,还是80%赢取4 000美元的机会(以及20%两手空空的可能性)?
几乎人人都偏爱稳拿3 000块的选项,而不选择赌博。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为了让事情变得更有意思,特沃斯基出了个巧妙的主意。在每一笔数额前头摆上一个“负号”,“反射”问题。这么说你会更容易懂些。
假设有人起诉你,要你赔偿4 000美元。你是愿意现在花3 000美元调解(固定的损失,-3 000)呢,还是去打官司,你事先就知道有80%的可能性会输,需要全额偿付(-4 000),有20%的机会赢,一个子儿都不出?(不考虑法律费用。)要是人们对风险的态度一致,对第二个问题的回答似乎应该跟前一个相同。可大多数人并不是这么想的。绝大多数人拒绝确凿的损失,倾向于上庭打官司搏一把。思路是这样,“我可不想损失几千美元,只有打官司才有可能避免它。损失3 000块还是4 000块,区别没那么大。”
靠着提出形形色色的此类问题,卡尼曼和特沃斯基得以从各个方向观察人们对待收益、损失和风险的态度。他们不再麻烦家里人,开始找学生志愿者进行谨慎的调查。1979年,他们发表文章《前景理论:风险决策分析》(Prospect Theory: An Analysis of Decision Under Risk)。卡尼曼说,标题里的新名词是他们故意创造的:“我们觉得,要是这套理论能广为人知,有个与众不同的名字会很占优势。”
前景理论建立在若干简单、有力的概念之上。其一是金钱(或一般而言的得失)的相对性。卡尼曼和特沃斯基提出了和心理物理学相似的主张:我们的感知系统,对估计绝对数量不如变化量在行……接触相同的问题,我们既可能觉得热,也可能觉得冷,这完全取决于我们先前适应的温度。同样,人们会习惯于一定水平的财富或收入,并主要对变化作出反应。打个比方:你指望有钱的阿姨送你1 000美元的支票做结婚礼物,因为你的兄弟姐妹们都享受了这个待遇。结果,她却送给你一张价值25美元的蹩脚贺卡!你很容易觉得自己损失了“975”美元,而非获得了25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