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同一性

你也许会回忆起在本书的开头,我曾说,如果我们想要正确地思考如何死后继续存活的问题,我们得弄清楚两件事。首先,我们得知道:我是什么?我由什么构成?我只是一具肉体吗?或者,我是物理肉体和非物质灵魂的结合体?(又或者可能只有一副灵魂?尽管它要与一具特定的肉体联系在一起。)在考虑这个问题后,我们将转向第二个基本问题:要怎样才能做到死后继续存活?继续存活的那个东西——一个类似于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尤其在我们考虑死亡时,我们希望知道:我们的肉体死亡之后,一个类似于我的东西继续存活会是怎样一番景象?谈论人的死后继续存活,这真的讲得通吗?

你也许理所当然地认为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至少在预设物理主义的立场下,答案看起来是否定的。如果我只是一具肉体的话,那么死后继续存活的观念不就自然而然地违背了逻辑吗?

正如我所言,这样的结论确实看似合情合理。但事实上,我们将会发现,这些问题比乍看之下要复杂得多。我并不觉得我们这个问题的最佳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在我们入手“死后继续存活是否具有合乎逻辑的可能性”这个问题之前,我觉得我们应当先厘清一个更为基本的问题:如果我真的要继续存活,会变成什么?那个继续存活的我到底是什么?

我们来考虑一个简单的例子。今天是周四,我在书桌前输入这些文字。毫无疑问,到下周一的时候,在我的书桌前也有某人,他可能会输入更多的文字。关于存活的问题甚至可以基于这样一个简单的案例来设问:下周一坐在这里继续输入文字的那个人,和现在坐在这里正输入你此时读着的文字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这个正在输入文字的人,他能不能活过这个周末?

我当然希望自己能活过这个周末。但活过这个周末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一继续存活的条件是什么?

当然,在回答这个问题的道路上我们已经起步了。我们可以假定,要使我活到下周一,就得让某人在下周一还活着,而且最关键的一点在于,下周一的那个人,和本周四也就是今天正在输入这些文字的人,得是同一个人。毕竟,要是我在这周末不幸遭遇空难,然后某人接替我在下周一继续撰写这本书,那么到了下周一,我的书桌前确实有某个活生生的人正在写作,可是那自然不会是我,所以我们要厘清的问题就是:要想下周一的某人即本周四坐在这里输入文字的同一人,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可以把这个问题置于更宏大的背景,绵亘更长远的时间。假设那个“某人”在距今40多年之后的2055年还活着,他还会是我吗?问我能否活到2055年,等于问那个2055年仍然活着的人和现在坐在这里输入文字的人是否为同一人。但是,要想未来的某人即是今日当下的此人,这意味着什么?这是我们需要厘清的一个问题。

由于这个问题探究人在不同时间点何以等同[数量上(numerically)等同],所以哲学家把它称作个人的同一性问题。那么我们想要厘清的,正是人在时间跨度中的同一性问题。 但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重要的是要避免一个易犯的错误。你可能发现自己很容易就做出如下言论:“你看,本周四那个撰写书籍的人头发还挺茂密的,也留着络腮胡。如果我们假设能活到2055年的那个人谢顶又驼背,且没留胡子,那么他们如何能够等同呢?一个有头发,一个没有;一个留着络腮胡,一个没留;一个站得笔直,另一个弯腰驼背。他们怎么可能等同呢?”

避免犯这样的错误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那个活到2055年的人当然可以是我,即便“他”已然谢顶,而我的头发还好好的。用这样的思路去思考是错误的。

但这是一个极易犯的错误,而且我们也很容易在这个问题上犯糊涂。所以我想条分缕析地考虑这个问题。首先,我会从一些涉及同一性但并不令人混淆的案例入手。一开始举的这些例子甚至完全不涉及人,或者就这个问题而言,也不涉及时间。当我们弄清了这些简单的案例,再回到那些更复杂的案例,那些同时涉及人和时间的案例。

假设你和我一同散步,我们看到了一列火车(见图6.1)。随着我们向火车踱近,我指着车尾(想象我们从画面左侧靠近火车)说:“看那列火车。”然后我们一路走啊,走啊,走啊,来到了火车的另一端,我指着车头说:“哇!你看看,这火车可真长啊!这是我五分钟前指给你看的同一列火车。这五分钟里我们一直都在沿着它走。”

个人同一性
图6.1

我们再想象你如是回答:“这列火车跟我们五分钟前指认过的火车不是同一列。你现在指着的是车头,而五分钟前你指着的是车尾。毕竟,车尾和车头可不是同一件事物,你怎么能说它们是同一件事物呢?怎么会有人犯这种错误?车头可冒着烟,车尾则不冒烟,诸如此类。它们之间有很多不同点,你怎么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当然,你实际上并不会说出这么愚蠢的话来,但我们想象你这么脱口而出了。然后我将向你指出,那个犯错误的人自然是你,而不是我。我自然同意车头和车尾不是同一件事物,但我从没如此声称它们是。在我们散步之初,当我指向车尾时,我所指的并非车尾,而是整列火车。我当时说:“看那列火车。”我所指称的并不仅仅只是车尾,而是那个整体的、一长列的、贯穿于空间之中的事物,即火车,而车尾只是它的一部分。现在,在我们散步的最后,当我指着车头说:“看那列火车。”我再一次通过指向车头而指称了火车,即整列火车——那一长列贯穿于空间中的对象——而车头只是它的一部分。所以,当我说“我现在所指的这列火车和我五分钟前指给你看的火车是同一列”时,这种说法并没有确定和明显的谬误。具体而言,我表达的并非是说车头和车尾是同一个事物。我说的实际上是,我现在所指的这一整列贯穿空间的火车,和我五分钟前所指的那一整列贯穿空间的火车,它们是同一列。而这一声明完全没错,它是对的。

正如我所言,实际上我们谁也会不犯这种错误。但我认为,这是一不小心就比较容易犯的错误,当我们考虑时间跨度中的同一性案例时,犯这种错误的可能性就会高出许多。不过,我们先继续举一个火车的例子。 假设我们在散步,而火车的一部分被挡住了看不见,挡住视线的是一座巨大的货栈(见图6.2)。我们沿着轨道散步,看见了车尾。我说:“嘿!有列火车。”然后我们又散了会儿步,但由于货栈挡住了,除了它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当我们走过货栈(这座货栈可长了)时,我看见了车头,我说:“嘿!快看,有列火车。”然后我问你:“你觉得这列火车和之前我指给你看的那列火车,它们是同一列吗?”

个人同一性
图6.2

同样地,别误解这个问题,这非常重要。我并不是在问,现在所指的车头和早些时候所指的车尾是否为同一个事物。我要问的当然不是这个!车头和车尾并非同一个事物。这不是我要问的。我早先指向车尾时,所谈论的实际上是一列火车,我所指称的是一整列贯穿空间的火车。而现在,我通过指向车头来谈论一列火车,我所指称的也是一整列贯穿了空间的火车。所以,我所问的完全不是关于车头和车尾,而是火车,而我通过车头和车尾来分别指称它们。它们是同一列火车吗?或者它们是不同的火车?答案是:“我不知道,我也分不清。”建筑物把视线挡住了。

假设用X射线透视这栋建筑物,那么根据我们的所见,我们将得出两个不同答案中的一个。如果所见如图6.3所示,答案当然是我们看到的是仅有的一列火车(one single train)。在散步最后我所指称的那列贯穿空间的火车,和在散步之初我所指称的那列贯穿空间的火车,它们是同一列。

个人同一性
图6.3

情况也有可能并非如此。如果我用X射线透视所见如图6.4所示,那么答案将会是,这里有两列火车,而不是一列。我指向车头时所指称的那列贯穿空间的火车,和我指向车尾时所指称的那列贯穿空间的火车,它们并非同一列。

个人同一性
图6.4

当然,事实在于我并没有X射线来透视,我并不知道这两个不同的形而上学假说中哪一个是正确的。但我们仍然明白了,答案如何才能为真,并了解到同一性是如何作用于火车的。

现在我们再来谈论一个稍微复杂一些的案例:汽车。我在1990年买过一辆汽车,那时我的汽车是崭新的,它新得发亮。但是开了几年后,车上就有了凹陷和擦痕。到1996年或者2000年的时候,它看起来没那么好了,车身已经不再发亮,有些地方还生了锈。这大概是汽车在2000年的情况。到2006年的时候,它有很多凹陷,引擎也有问题。这一年,我的汽车终于寿终了(见图6.5)。

个人同一性
图6.5

我先预设大家都理解如下声明的所指,即我在2006年所持有的汽车和我在1990年所持有的汽车是同一辆。当然,你在这里得小心,别误解了我的话。我们都知道到2006年的时候,这辆汽车上有很多擦痕,还有一侧被撞过,此时它身上伤痕累累、油漆斑驳、锈迹丛生,看起来可怜极了。与之形成对照的是,这辆车在1990年的时候表面光滑,崭新得亮眼。你也许会说,2006年时这辆汽车所处的“阶段”(stage)和1990年时所处的阶段并不相同,这有点儿像指出车头和车尾不是同一个事物。可是当我说那是同一辆汽车时,我所想要谈论的并不是汽车的不同阶段,而是贯穿于时间中仅有的一个事物(a single thing)。

1990年时,我还是我那辆新车骄傲的物主,我说:“这可是辆好车。这辆车不会几分钟就完蛋,它将持续存在很多很多年。”(尽管那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它将持续存在16年,乃至更久。)当我在1990年提及我的汽车时,与所谓的汽车某个阶段或时间切片(slice)相反,我所谈论的是那个贯穿时间的对象。同样地,我在2006年指向那堆破铜烂铁说道:“这辆车我开了16年。”我所谈论的显然也不是汽车阶段或时间切片。我可没有经历16年长的汽车的某个阶段!汽车的某个阶段——如果我们真的要这样谈论它的话——也就以几个月或者最长一年为单位(或者也可能仅仅是几分钟,这取决于你把这些“时间切片”切得有多薄)。但当我谈论汽车的时候,我所指称的并非仅仅是汽车当前的阶段,而是那个贯穿时间的对象。当我说:“这是同一辆车,我开了16年。”我的意思是:“当我指向汽车此前阶段的时候,请考虑那个贯穿于时间中的对象。我在16年前指向彼时阶段时,我所指称的贯穿于时间中的对象和它是同一个。”阶段显然是互不相同的,但汽车是同一的。这是同一辆汽车。

接下来,让我们来设想一个相对复杂的案例。在2006年底,我汽车的引擎报废了,于是我把汽车卖给了废旧品商人。假设我于2010年在废旧车场看到一辆我眼熟的汽车(见图6.6)。我说:“哇!那是我的汽车。”那么它到底是不是我的汽车呢?

个人同一性
图6.6

这有点儿像我们先前讨论的问题,货栈挡住了我们的视线。可是这一次,挡住视线的并非是一栋建筑,而是一层时间的迷雾。从1990年到2006年,我每天都能见到我的汽车,这样能轻易掌握它的动态。可是到了2010年,4年的时间流逝了,而我对这期间发生的事件一无所知。所以我问,这还是同一辆汽车吗?

这一次,我想我已经不需要去提醒你们如何正确地理解我的问题了。但为了稳妥起见,我还是要澄清一下。我所提出的问题,并不是要问2010年的汽车阶段和2006年(我最后一次见自己旧车)的汽车阶段是否相同。这显然不是我要问的。当我指向2010年的汽车阶段时,我指称的是整个贯穿于时间中的事物——一辆汽车。我所提出的问题是,那辆汽车,那个特定的贯穿时间的实体,和我过去拥有的那辆汽车(也是一个特定的贯穿时间的实体)是否相同。这才是我想要知道的。而答案是,我并不清楚!时间的迷雾挡住了我的视线。 虽然我并不清楚答案,但我知道存在着哪些可能性。一种可能性是,它确实和我的汽车是同一辆,我的汽车从废旧品商人那里辗转到了这个新场所。也许在这额外的4年里它折旧得更厉害了,但它仍然是同一辆汽车(见图6.7)。

个人同一性
图6.7

还有不同的可能性。在我把汽车卖给废旧品商人后,他也可能把它压扁,变成一堆金属,这就是我的汽车的最终命运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在2010年看到的便是另外一辆有着自己历史的汽车了(见图6.8)。

个人同一性
图6.8

现在我们要引进一个术语。看看图6.7,它所展示的是,我那仅有的汽车如何贯穿于空间与时间中。我在它不同阶段的四周画了一个圈,所想表达的事实是,尽管各个阶段互不相同,但我们所展示的确实是仅有的一个对象,它贯穿了空间和时间。整幅图看起来像一条虫,所以哲学家说我所画的图是一条时空虫(Space-time worm)。这当然是另辟蹊径,表达汽车本身贯穿了空间和时间的事实罢了。

当我于2010年目睹一辆些许形似我旧汽车(我在2006年最后一次见它)的汽车时,我想弄清楚的是如下问题:我所面对的是一条时空虫,还是两条?构成这辆汽车的时空虫就是构成我旧汽车的时空虫吗?当然,我们并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必要的事实,但至少我们提出了问题。

现在关于我们已经开始讨论的形而上学的问题,事实上可以从一些不同的角度来考察。以火车为例,说火车由各种各样的车厢,比如车头、车尾等互相连接而组成,显得合情合理。一列火车有一点儿像一块三明治。从形而上学的角度来说,最基本的成分是车尾、车头和中间车厢。如果它们以恰当的方式“粘”在一起,就组成了火车。那么对于火车来说,正确的形而上黏合剂是什么呢?火车是由这些小小的车钩连接在一起的。

但这对于思考我称作“汽车阶段”的问题来说,可能并非正确的路径。当然从某些形而上的视角来看,汽车的情景和火车的情景并没有太多不同:汽车阶段便是形而上的基本成分,而汽车这个贯穿时间的物体,则由汽车阶段“粘”在一起构成了“三明治”。当然,如果我们接受了这个观点,就会问那个相关的形而上黏合剂又是什么。(形形色色的汽车阶段和火车车厢不同,它们尽管组成了汽车的整体,但却没有钩在一起;所以,那个相关的黏合剂到底是什么?)但从其他形而上学的角度来看,先有汽车本身,而我们用“汽车阶段”这个说法不过是一种便利之举,通过它我们可以把汽车“切成”其基本要素。在这种观点之下,我们不应把汽车想象成三明治,它更像一根可以切开的意大利香肠。我们可以为了特定目的之便,谈论(或者创造)它的切片,这将有益于我们的目的,但是其形而上基本要素是整条香肠。

在考虑汽车的时候,我们是否应该说其基本要素是各个汽车阶段;从形而上学的角度来说,它们相互连接,像三明治一样组成了汽车?或者,我们应该认为汽车的基本要素即其本身,它贯穿时间之中,可以(为特定的哲学讨论的目的)“切成片状”来构成不同的汽车阶段?令人高兴的是,就我们的目的而言,我认为我们不需要去解决这个问题,它并不重要。只要我们能够接受整体的时空虫的说法,即汽车;又能够接受谈论它的切片或阶段,就不必询问到底哪个才是前提。两者都可以当作前提。

我也希望能够回避其他形而上学的争论。比如,我默许了如下类比,即以贯穿于时间来类比贯穿于空间。这也是我从火车这种空间例子出发,然后跳转到汽车这种时间例子的原因。有些哲学家认为这正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正确路径(事物有时间组成部分,正如它们有空间组成部分一样)。但也有些哲学家认为,过度运用时间和空间的类比可能会产生误导(因为他们说,当物体贯穿于时间,在每一个时刻整个物体都在场;而当它贯穿于空间时,在每一个给定的位置只有它的一部分在场)。这是有趣且艰深的问题,但就我们的目的而言,我并不认为需要去探究它们。

无论如何,我仍然会用时空虫的术语来帮助自己论述,即物体既贯穿空间又贯穿时间。而我也将继续把整条虫区别成形形色色的切片和阶段,要么它们组成了虫,要么可以把虫切成它们。在做出如上说明后,我一直强调的一点可以表述如下:你不应混淆组成虫的阶段和整条虫本身。阶段之间互不相同——至少数量不同,或许其质也不同——即便它们相互组成了仅有的一条虫。

可是要让不同的阶段相互连接成一条时空虫,具体需要具备哪些条件?相关的形而上黏合剂是什么?如我们所见,在火车的案例中非常容易答出是什么把车头、车尾和其他车厢粘在一起,构成了仅有的一列火车:即它们需要以正确的方式钩在一起。但这是空间组成部分的案例,而非时间组成部分的案例。如果要把“阶段”或“时间切片”粘在一起,我们该如何表述呢?以我的汽车为例子。1990年的汽车阶段何以与2006年的汽车阶段属于同一辆汽车,即同一条时空虫中?把这些阶段粘在一起的形而上黏合剂是什么?使得这两块切片属于同一辆汽车需要具备哪些条件?

我认为答案是这样的:如果它们是同样一堆金属、塑料和线路,那它们就是同一辆车。毕竟,汽车又能是什么呢?汽车不过是一些金属、塑料、橡胶和线路。这肯定已经是我汽车的全部了。我的汽车不过是其中特定的一堆,这同一堆从1990年起,到2000年,再到2006年都一直存在着。而黏合剂,即汽车处于时间流变中同一性的关键,就是那同一堆东西。(当然,如果这一堆东西被砸扁,没了汽车的样子,那么它就不足以称作一辆汽车了!对我的汽车来说,继续存活就意味着它作为同一堆东西一直保持着汽车的形态。)

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事物必须保持原子层面上的同一性,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想想我的方向盘。每次我手握着方向盘驾驶时,都会带走成千上万个原子。明显的事实是,即便方向盘损失了一些原子,它仍然是同一个方向盘。那么,即便损失了这些原子,你所拥有的仍然是同一辆汽车。同样地,我虽然时而更换汽车轮胎,但是即便有这些改变,我的汽车仍然继续存在。为什么呢?因为从整体上来说,它仍然是同一堆东西。

以上讨论显然点出了一个有趣且重要的问题:可以改变多少的组成部分却不至于改变一堆东西的同一性?如果这本书的主题谈论的是时间跨度中的同一性,那么这将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一个问题。可我们只是通过同一性问题来引出我们真正思考的问题,即时间跨度中个人同一性的本质,所以我不会进一步深究这样的问题。我只想为你点明如下观点:即便其一部分组成部分如原子在时间跨度中发生了改变,一堆东西的同一性仍然可以成立。即便你替换了比原子更大的组成部分(比方说头灯或轮胎),一堆东西的同一性也仍然可以成立。这正是我汽车这一案例中的情况。我的汽车从1990年至少继续存在到2006年,其原因在于它保持了作为一堆东西的同一性。而当我于2010年在废旧品车场看到一辆汽车并问道:“这是不是我的汽车呢?”问题变成了:我眼前的这一堆东西,和过去曾是我汽车的那一堆东西,是不是同一堆?我并不清楚它们是不是同一堆。但这个观念正是关键所在,这便是相关的形而上黏合剂。

由此,我们最终可以转向我们真正关心的案例了,即个人同一性的案例。我是谢利·卡根,正于2011年输入这些文字。现在,请想象某人活到了2055年,而你问道:“那人是谢利·卡根吗?”我们还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为了安全起见,我们给那个阶段的某人取个名字,我们叫他“X先生”(见图6.9)。你指着X先生问道,他跟谢利·卡根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个人同一性
图6.9

到了这份上,我相信,你已经不会再犯那种我一直提醒的错误了,完全能理解问题的真正含义。我们所问的并不是人的阶段,并不是说X先生和你在2011年所指的人处在同一阶段。我们把这早先阶段的人叫作“谢卡2011”。(是不是听起来像一部计算机的名字?给我来一台谢卡2011!)结论不言自明,X先生和谢卡2011并不处于同一阶段。毕竟,谢卡2011头发茂密,有络腮胡,站得还算直;而X先生则恰恰相反,他已然谢顶,没留胡子,走路时弯腰驼背。我们所问的并不是X先生这个人的阶段是否和谢卡2011这个人的阶段相同。我们要问的实际上是:这里到底有几个人?有几个长久贯穿于时间的实体?你想弄清楚的是,X先生所属的那个人,和谢卡2011所属的那个人,是否为同一个人。

人的各个阶段显然是不同的,但通过观察不同的阶段,我们可以找出那个构成人的整条时空虫。你所问的正是那条特定的时空虫(你通过观察X先生而指称的那条),和你之前指称的那条(当你观察谢卡2011时),它们是不是同一条时空虫?

答案估计是:这取决于形形色色的阶段是否由正确的形而上方式粘到了一起。所以,我们要弄明白的一件事即是,要使两人所处的阶段组成同一个贯穿于时间的人,需要具备哪些条件。个人同一性的关键是什么?相关的形而上黏是什么?如果我们可以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少可以知道,如果要确定那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需要去做哪些探究。合剂最终,我们当然想知道我是否可以在死后继续存活。我们先暂时回到一个更简单的案例:我能否活过这个周末?如何才能实现它?要活过周末,就得有某人在下周一还活着,而那个某人,必须和今天即本周四输入这些文字的人是同一个人。或者,从阶段的角度来看这个观念,即下周一得有个某人仍然处于活着的阶段,而那个阶段和当前阶段(即本周四当前时刻,在我的书桌前)必须属于同一条时空虫。这些阶段必须以正确的方式粘到一起。

当然,在我们知道相关的黏合剂之前,没法判断这个问题的对错。但我预期——不仅仅是预期,我热诚地希望!——它的表述是对的。我假定下周一这里将会有个某人的阶段,它将会以正确的方式——无论这种方式是什么——与当前坐在我书桌前的这个人所处的阶段粘在一起。

假如我又问道:我能够在死后继续存活吗?我来做点乐观的预计,假定我能活到2040年,那时我还没到90岁呢!这可不是不着边际的乐观(这有点乐观,但也没乐观到不着边际)。现在我们再悲伤地假设,我的肉体于2041年死去。然后我问,2041年的时候我能够在死后,也就是说在我肉体死亡之后继续存活吗?这要如何才能成真?那么就得有个人,比方说在2045年还活着,而那个人必须得和我是同一个人。同样的说法以人的阶段和时空虫等术语来表达,即2045年那个人的阶段,得和当前2011年坐在我书桌前的那个人的阶段,属于同一条时空虫(见图6.10)。

个人同一性
图6.10

这听起来可真不错,但这有可能吗?有可能会有某个人,即便在我肉体死亡之后,依然和我是同一个人吗?这真的有可能吗?不幸的是,我们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至少在我们弄清楚如何在时间跨度中保持个人同一性之前,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当我们要处理的是人——既不是火车,也不是汽车,而是人——的问题时,那个相关的形而上黏合剂是什么?个人同一性的关键是什么?在我们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没办法说死后继续存活是极有可能的。

相关文章:

  • 2021-05-30
  • 2021-11-17
  • 2022-12-23
  • 2022-03-10
  • 2022-12-23
  • 2021-12-14
  • 2021-08-20
  • 2021-08-04
猜你喜欢
  • 2022-12-23
  • 2022-12-23
  • 2021-12-12
  • 2022-12-23
  • 2021-10-15
  • 2021-07-14
相关资源
相似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