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职员要面对多少压力?

01

立冬这天雨一直没停,临到傍晚又刮起一阵西北风,整个杭州城突然冷了下来。

园区里灯火通明,吃过晚饭的人们不再例行散步,大多裹紧衣服径直回了工位,东门梧桐树上的那两只白头翁也不再叽叽喳喳,而是窝在巢里互相取暖。

斜风冷雨,满地落叶枯黄,昏暗的路灯下,一个人开车出了门。

这个人是秦舞阳,园区数万员工里普通的一个,这时车子刚发动起来,暖气还没开,一出地库,滋滋啦啦的收音机立刻变得清晰,继而响起了林俊杰的歌声:

“如果那天我

不受情绪挑拨

你会怎么做……”

秦舞阳一时愣住了,风萧萧兮易水寒,他又想起了之前跟荆轲去刺杀秦王的那天。

那时他只有十几岁,他记得咸阳宫的甬道似乎很长,两旁都是闪亮盔甲的武士,偌大的宫里鸦雀无声,只听到自己脚步沙沙作响。他记得大殿像山一样压向自己,他走到殿前,还没看清秦王的脸便感到一阵眩晕,差点拿不住手里的地图,而那里有荆轲最需要的匕首。他还记得荆轲替他解了围,跟秦王说他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最好让他退下免得扫了大家的兴。

他就这样活了下来,只是荆轲死的很惨,他后来常常想如果当初再勇敢一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他再没有凭一时之勇就能改变历史的机会了,他现在是一个普通职员,要做的就是日复一日的劳动,不需要勇气,只需要忍耐。

不过今天稍微有点不一样。

秦舞阳揉了一下刺痛的右眼,现在是晚上6:30,同事们都在加班,东门出去这条路空荡荡的,只有几辆打着双跳的曹操专车停在路边。

他要去的地方在市中心,虽然眼前是空荡荡的,但整个杭州正在迎来他的晚高峰,这座曾以西湖闻名的古城近年来在城市发展上颇有作为,人口快速增多,版图随之扩大,以老城区为中心,逐渐T字形发展出了南边的滨江高新区,西边的未来科技城以及东边的下沙开发区,分别聚集了数以百万的上班族。

按照导航,秦舞阳会先左转进入文一西路,然后直行进隧道,一路向东上德胜高架再向南,转上塘至中河高架,最后从中河北路下去,全长18公里,正好是T字形的一横一束,也正好是杭州最为繁忙的两条通勤主干道。从地图来看,这时代表拥堵的红色就像墨水滴到宣纸上一样,正逐渐扩散。

虽然堵,但导航显示这是最快的路线,大约一个小时,而秦舞阳必须在八点前到达,所以选择余地不多。他决定先走这条,不行再切换路线,于是在雨刮器的沙沙作响之中,他挤进了文一西路。

雨滴向下,尾气上升,两者在前面红色的刹车灯中交织在一起,令人感觉潮湿压抑。秦舞阳打开空调,调到内循环,一阵暖风吹来,前挡玻璃上还没集结起来的薄雾顷刻被吹散,一条缓慢流动又看不到头的车流清晰出现在他的眼前。

时间是6:40,他还没到隧道入口,感觉拥堵正在加剧,准备看下导航有没有备选路线,就在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喂,秦舞阳吗?我是销售王翦,客户这边报错有个Jar包找不到,需要你看一下。”

一听这名字秦舞阳心里就生气,当初要不是他大军压境荆轲才不会去冒险,更不会因此而死。

“不好意思,我正在开车,你看不急的话……” 秦舞阳试图快速结束对话,他不想理他,而且再晚就来不及切换路线了。

“很急,我就在现场,系统刚上线,大家都在等你,就一两分钟。” 电话里对方语速很快,不容拒绝。

“哦,具体是啥问题?” 秦舞阳一听估计没法拒绝,只想他快点说完,不经意间速度慢了下来,跟前车拉开大概十米左右的空档。

这让紧跟在后边的奥迪非常着急,他先是狂按喇叭,然后闪远光,看还没反应,便抓住机会变到右侧车道超过后又一把变了回来。再后边的车跟上,一辆接一辆重复这个过程,如果离远点看的话,秦舞阳的车很像一块礁石,而滚滚车流就像江水一样绕过他然后继续向前。

这个时代所有人都急于走向未来。

不过秦舞阳没注意到这些,他心思还在电话里,而且听了半天才弄明白里边说的根本不是自己的问题,便解释说解决不了。但王翦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一再表示是某某让找他的,还暗示要联系他主管。本来秦舞阳就是趁着大家吃饭悄悄出来的,更不敢让他再找主管,于是只得答应,“好,好,不过我正在开车,老婆住院了,我要去陪床,你看等我晚一点处理行不行?”

秦舞阳本不想说老婆住院的事情,可实在不想再纠缠了,他入职以来经常要处理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已经懒得再争辩,尤其今天。

“行,那就一个小时后。”对方快速做了安排,没来得及秦舞阳解释说时间不够便挂了电话。

傻x!过了一会秦舞阳突然骂了这么一句,他早就错过了切换路线的机会,现在已经进入了文一西路隧道,正一脚油门一脚刹车的随车流缓慢前进。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十二岁那年,一个伙伴仗着年纪大想抢他的马,他不给,那人还要打他,他气不过,一剑把那人给杀了。只是他后来觉得自己太冲动了,尤其自从咸阳宫回来之后,他更不好意思讲什么勇敢,便从易水苦寒之地迁到了杭州。

说到杭州,他又觉得给王翦处理一下问题也未尝不可,毕竟杭州最早就是他当年灭掉楚国之后建立起来的,总有些渊源。

而且今天的问题应该不难解决,至少不像前几天那个。

那次他早上刚到,从早餐车领到手抓饼还没来得及走到工位,就被HR叫到了会议室,说是处理个临时任务,但最终却搞了一整天。午饭吃了早上的手抓饼,晚饭吃了同事拿过来了盒饭,弄到半夜才回家。至于具体任务,那更是无聊透顶,不知道HR从哪里弄来一张写满数字的图片,他的任务是把这些数字都整理到Excel里去,看得眼都花了,以至于半夜回家的路上看什么都像有框。

要是荆轲在多好,他可不会让自己做这样的事情。秦舞阳不由自主的又开始怀念起来,他本来只是想给王翦的事情找个理由,可这样想下去最终还是要怪他,他决定把注意力放回路上。

路越来越堵,隧道里枯燥的灯一个个闪过,让人昏昏欲睡,收音机滋滋作响,早没了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强打起了精神,小腿因为频繁在刹车和油门间切换有点发抖,但总之还是在7:20的时候开了出来。

02

然而更麻烦的还在后边。

凡是系统皆有瓶颈,交通更不例外,秦舞阳今天的路线里,第一个瓶颈便是出隧道上高架这一段,在他的印象中,这里即使在平常也总是混乱不堪的,更不要说下雨天的晚高峰了。短短的几百米,导航显示为紫色,预计需要十几分钟。而且除了拥堵之外,他更烦的是加塞。这条路左边两道上高架,车很多,右边两道通往莫干山路,相对空闲,当大部分人都在左边老老实实排队的时候,总有一小部分人试图从右边加塞进来。

秦舞阳在左边第二车道,正好是被加塞的那道,他机械的随着车流前进,车流反压到了上一个红绿灯路口,穿黄色雨衣的交警正站在那里指挥交通,右边的车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他远远看到它们从离入口更近的地方挤了进去。

秦舞阳对加塞有自己的准则,如果是走错路然后打转向灯的,他一般都会停下让进来,如果是故意且不打灯的,他一般不会让,他认为这就是偷,偷别人的时间,偷后边每一辆车老老实实在排队的车的时间。

今天可能是车太多了,秦舞阳又前进了几十米,发现加塞的车居然也排起队来,很快他的右边就出现了一辆棕色途锐。其实秦舞阳早就在后视镜里注意到了这辆车,它从路口越过排队的车流径直开到这里,不打灯也没犹豫,一看就是老手。秦舞阳决定不让,防御性的快速贴近前车,长按喇叭表明了态度。

这时秦舞阳和前车的距离已经很近了,途锐加不进来,但加塞车道比正常车道要快一些,它前边有更多余地,便猛踩了一脚油,先直行超过秦舞阳的车头,然后继续摆过来往左并。

从技术上来说,加塞要更容易一些,斜着车头进来一点后边就能进来,就像刀切菜一样,所以哪怕秦舞阳伸再起脖子尽力跟着前车,途锐这次还是一点点把他挤在了后面。

他使劲按着喇叭,但无济于事,只有自己车里防撞预警滴滴滴闪个不停,最终他还是踩下了刹车。两边的车都在前进,他在原地,后面传来一阵暴躁的喇叭声。

秦舞阳捏着手心里的汗,突然有点不甘心。

他发现左边车流的衔接中留出来一小段空白,他想到途锐刚才绕过自己的方式,脑子一热,猛的向左打了一把方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脚油门超过途锐后反而绕到了他的前边。

这个动作挑衅意味相当浓了,秦舞阳心怦怦直跳,回头看途锐的反应。

途锐没按喇叭,但也没放弃,他调转车头,向右加了一脚油,准备故技重施,看来铁了心是要加秦舞阳的塞。

一时尾气与尾灯齐飞,雨滴共引擎轰鸣,这一切混合在一起就像催化剂,秦舞阳努力克制的东西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他踩住油门冲了上去。

砰!

秦舞阳的后视镜撞过途锐的后视镜,随即向内折了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碰撞让途锐有点不知所措,秦舞阳停在前边,尽管这时途锐左边已经空了半个车身,他还是一动没动,后边的车也没跟上来。

不过双方很快都发现虽然撞击的声音不小,实际损伤并不大。

秦舞阳在这一瞬间恢复了理智,他回头看了一下途锐的驾驶室,玻璃很深,什么都看不到。他没下车,途锐也没下车。此时汽车的外壳就是文明的堡垒,突破它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冲突戛然而止。因为大家都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被设计好的角色,不出任何例外才能在现代文明中继续生存。

后面更远的地方喇叭声此起彼伏,秦舞阳重新跟上了车流,等待他的是更堵的路,是住院的老婆,是未完成的工作,是周而复始的明天。

03

然而他或许不知道,当从更高的角度看刚刚这个路口的时候,视角会不一样。

高架在隧道的左边,隧道出来要往左并线上高架,然而隧道右边还有横横竖竖的地面道路,从这些路上开过来的车也要往左上高架,对秦舞阳来讲,他们就是右侧来车,同时,隧道出来的人还有部分要去地面的莫干山路,要向右开出去,这股车流和右侧那股车流正好形成一个剪刀叉,互相抢道,只要车流量稍微大一点,便会不可避免的引起混乱。

这一点站在路口的交警清楚的很,如果不让加塞,那右边来的车不仅会把地面堵死,隧道里去莫干山路的车也出不来,秩序井然,但可能谁也走不了。

那怪谁呢?

怪设计方吗?杭州七山一水二分田,地形决定了城西向东的车流只能被赶向这条高架,这种情况下出现瓶颈也在意料之中。

怪地形吗?这些车流要绕开的,正是杭州举世闻名的两大美景,西湖和西溪湿地。此时此刻,纵然是阴雨绵绵拥堵不堪,可你如果泛舟在西湖里边向北看来,那沿途堵起来的车流就成了西湖镶边的灯带,不仅照亮了泛黄的梧桐树,而且搭配后边宝石山的艺术灯光,恰好刻画出了著名的“北山之夜”美景。

秦舞阳的医院就在这美景的东边。

住院部8点锁门,他最终在这之前赶进了病房,问完病情后此刻正在水房里给老家的父母打电话。

只是水房的窗户朝北,他看不见西湖。

——//////////——

秦舞阳看不见西湖
喜欢还可以公众号:国内商业机器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