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媒介系统的语言

2.1口语与文字

2.2语言媒介的选用

除了口腔振动产生的声波,墨水在纸面留下的线条印迹外,绳结、手势、凸点、旗子、摩尔斯电码等也被我们用作语言符号的媒介。一种语言形式需借助一种外物,塑造此外物为特定形态来用作语言符号,我们称此物理外物为语言的媒介物。

用“羊”这个词的发音来称呼“咩咩”叫的那种动物;与用“羊”这个词的书写符号来指称“咩咩”叫的那种动物;或者“羊”这个词的手势表示“咩咩”叫的那种动物,其背后应用的都是同样的指称功能。有了这种指称功能,媒介物的特定形态:一串发音、一个线条组合等,与一个语言外的对象:如一客观的事物、或者我们的一个观念,可以关联了起来。这种关联关系并不是客观存在的,而只是我们的一种心理能力并发生于我们的头脑。

对于一个成人,语言是习以为常的事情,没必要费神考虑背后还有什么机制。儿童学习语言时往往不区分事物与指称它们的符号,或把符号就看作是其所指称事物的一部分。在文字的早期阶段,我们努力让语言的符号与实际事物有相近的视觉效果,或者我们会用与动物足印相近图形的符号来表示动物。符号与其所指称的对象间,我们总想建立一种可理解的关系:

2.2语言媒介的选用

(中国云南丽江东巴象形文字)

然而这对于语言并不是必须的。文字只是视觉线条型的符号,我们用同一类型的符号表示不同感知得到的事物或现象。“Word”一词与“Work”一词相差只是一个字母,二个词所指称的对象,其差别大到我们不会将二者拿来作什么对比。由媒介物所构造的语言符号与其指称的对象,除了在我们的心理发生关联外,可以没有任何其它的关联。用语言学界的术语来说就是:符号与其所指的对象间的关系没有理据性。这个结论反证地来说更有意义,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普适的关系关联符号与其所指,我们将创造一种超级的语言。符号与其所指的关系没有理据性意味着人类可以自由尝试选用不同的物理物质或物理过程用作语言的媒介物,这种自由性是语言的一种本性。

按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的语言理论,语言符号由“所指”与“能指”二个要素构成,分别对应着语言符号所表示的概念以及语言符号的音响印象。在索绪尔的理论中概念与音响形象都是心理层面东西,概念可以认为是对实际事物认识形成的心理观念,音响形象是语言实际的物理声响留下的心理印迹。从经验我们知道,一个文字符号是钢笔书写出的墨水线条,还是在粉笔在黑板上的划痕,或在石头上的刻痕,或者木棍在泥地上留下的凹痕,或者其它的形式,只要最后反差出的形状是同构的,人类可将它们都识别为同一语言符号,这与索绪尔强调心理印象的说法相印证。总的来说,索绪尔的理论都是从心理层开始的。

如果说对符号心理印迹的强调,淡化了符号物理层面的独立作用,这是不恰当的。从语言应用完整过程考察,语言符号物理层面的生产与辨别始终是其中必不可少的环节。阅读时,首先是识别物理的符号,再对应心理印迹,唤起意义。那些组合的符号,并没有预置的整体音响,包括物理层面与心理层面,也没有预置的整体意义,需要辨识组成的符号以及符号组合的方式来生成可理解的意义。表达时,心理的印迹也要实现为物理的符号才算完成。小孩子学习语言的过程中,通常是听到一个新词“**”的发音或者看到新词“**”的形象,然后去问大人“**”是什么意思,通过学习,才留下声音的记忆与意义的记忆,形成索绪尔的心理印迹,没人解答的情况下,可能就是留下物理音响与形象的记忆,以及莫名的猜测。不存在这样的过程,我们先理解了符号所指的概念或意义,然后再学习符号能指对应的声音或形象。同样地我们也不可能先具备符号能指的心理印迹,然后再知道物理的音响,从过程来说,这里存在着跨不过去的依赖关系,生活于没有空气环境中的其它文明物种,不会有口语这种语言形式。

什么样的媒介物能发展出成功的语言形式?首先是人要能生产或者说复现这种媒介物的符号形态。我们有口语是因为人类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我们有文字是因为人类有一双灵巧的能握笔书写的手。媒介是种物质或物理的现象,语言符号是人操作媒介物塑造出的特定形态。

人类说话时的发音牵涉到肺、气管、声带、喉、嘴、鼻子等许多生理部位,它们共同组成了我们的发音器官。通过包括发音时构成阻碍和克服阻碍的方式,气流强弱的情况及声带是否振动等多方面的配合,人类可以发出语言中各个音位的声音以及这些音位连读组合时的声音,这是我们口语背后的生理基础。我们的近亲猩猩,以及海豚这样的动物,在实验中已显示出很发达的智力,甚至表现出自我意识以及口语的萌芽,但我们很容易判断它们目前还不能发展出属于它们的口语,智力上会有疑问,更明显的障碍是它们发音能力,它们的发音器官不能象人一样发出多样分节的声音,因此只能停留在简单吼叫的阶段。除了学舌的鹦鹉及其它一些鸟类,多数的动物在发音能力上并不能与人类相比。人类的每一种语言里也只是选用了人类所能发出声音的一部分作为本语言的发音,每一语种约用到三十几个至四十几个音位。

狗和其它一些有着灵敏嗅觉的动物,通过对气味的辨识能感知其周围现在有什么天敌、猎物及其它物体,通过遗留的气味也能知道所处的环境过去一段时间经历过什么,或者通过对气味预知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似乎它所关心的事情都可以通过识别气味得到解答,气味应该是狗的语言最天然的媒介物,只是这不会成为现实,因为狗不能合成各种气味。相对更低等的动物,如蚂蚁却实现了这样的语言,如果这能称得上语言的话,蚂蚁通过分泌化学气味来进行信息的相互传达。

人类的手对文字应用,与嘴(发音系统)对于口语应用是一样的,是必须的生理基础。与口语的构建与应用不同,文字的构建与应用还需要人类的另一项专长——制造与使用工具。作为视觉的符号,人类并不能直接生产文字,我们需要书写工具与记录工具——笔与纸张,二者配合来生产文字符号。

能作为人类语言形式的媒介物要能被人类接收。我们的听力可以接收我们发出的声音,我们视觉可以看到我们书写出的文字。对媒介的接收与生产是对称统一的,假如我们的发音能力超出过我们的听觉能力,我们能发出一些我们自己听不到的发音,那么这些多出的发音能力也不可能应用在我们的口语上。媒介物的物理性是我们接收的基础。我们操作媒介呈不同的形态以创造不同的语言符号,接收首先是能感知并辨别语言符号在物理形态上的差异。简单地说就是要能区别出a、b、c是不同的三个字母;word一词比world一词少了一个字母,I have a apple与I have a lot of apple二句子比较,前一句子的“a ”置换成了后一句子的“a lot of ”等等。

对语言媒介物有过的一个大胆想法是把大脑的磁场或脑电波作为语言的媒介,这样我们似乎能实现最小能耗、无中介、无失真的交流。这个好想法要真正实现需要解决很多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我们并无器官来接收大脑磁场或脑电波。其它的问题包括:大脑磁场或脑电波是否清晰地表征了我们的思想?大脑磁场或脑电波是否有足够的信号强度?大脑磁场或脑电波的传播不受控制,它们无选择地将我们想传达与不想传达的想法都传播了出去,这可能不是我们希望的。解决的方法是我们能设计制造出一种语言帽子,它能将大脑磁场或脑电波转换为我们能识别的媒介形式如声音,同时这帽子还能扩大信号强度,过滤我们不想传达的内容等等。很多人相信外星文明的语言最有可能是磁场、电波一类的媒介,对此更多的想象超出了本书的范围。

人类对语言符号媒介形态的生产与辨识,还需要记忆的参与。认出word这个词的心理过程,除了辨识出这个词由“w”、“o”、“r”、“d”四个字母从左到右排列组成,还需将所看到的“word”物理形象与以前在学习“word”这个词所留下的记忆印迹匹配,意识出当前所看到的这个符号是我们曾经学过的那一词,或者意识出这是一个未曾学过的新词。在辨识二个复杂而相似的单词时,我们甚至在没有明确第一个单词比第二个单词多出哪些字母,少了哪些字母,只是总括特征让我们匹配上记忆中的印迹,就完成识别的过程,像中文的快速校稿,一个二个字组成的词,其中少了一个字容易发现,二字都有,只是位置颠倒了或者其中一个字偏旁错了,这就不容易发现。符号记忆印迹存在意味着语言的应用还需要人类记忆能力的参与。不同媒介的选用对应着:声音形象、视觉形象、或盲文的触觉形象,分别对应着不同的记忆类型,人类对不同类型的记忆是否有偏好或有强弱区分,目前无确定性的结论。

前面所述仍只是一种生理上的生产与辨识。你可以想象成对一门你不懂的外语,看过它的一个符号后,你能重新写出它来,这只需要先天的感知、记忆、识别能力就能完成,实际语言的过程并不只这样。与上述过程紧密伴随,当物理的形象与记忆的印迹匹配上的一瞬间我们也会意识到word一词的含义与所指,或者碰到一新词时根据上下文产生一些猜测,语言里形式还关联着符号的意义。可以观察我们的语言学习过程,幼童开始学习语言时,父母会手指着苹果发出“苹果(apple)”的发音,长大一些后会用看图识字的纸卡片来学习“苹果(apple)”这个词,纸卡片的一面是“苹果(apple)”这个词,另一面是苹果这种水果的照片或图画,这样在学习的过程中我们记忆了“苹果(apple)”这个的音响或形象,同时将这个音响或文字形象的心理印迹与我们对“苹果(apple)”这种水果的感觉经验关联了起来。对单个的符号我们是直接记忆它关联的印象或观念,然而语言的用法主要是组合使用,对组合的符号串,我们需根据组成符号串的各个符号的意义以及符号组合的方式,来理解组合后的意义。语言还有意义,有复杂的组合规则,以及符号规则组合时如何生成意义等,对这些的理解与掌握是需要智力的参与。从学习第二语言的困难程度来推测,这种智力并不会简单。有过很多关于动物学习人类语言的报道,其中的一例是教鹦鹉学习人类语言。鹦鹉行为上表现出的语言学习能力让人惊讶,但很难想象鹦鹉是在与人类同样的智力水平上掌握语言,合理地推测它应该更多地是依靠机械的记忆。选用不同的媒介,同样影响到语言符号的指称功能与规则系统,比如结绳记事时,可能有的规则只能是依据绳结的大小、绳结的方式、与绳结的排列来制定。

2.2语言媒介的选用

 

 

(《九家易》:古者无文字,其为约誓之事,事大大其绳,事小小其绳,结之多少随物众寡)

选用不同的物理媒介作为语言符号载体,会应用到我们不同的生理能力。这首先是生产与接收两端。口语是发音-听觉的系统,文字是手写-视觉的系统,手语是手势比划—视觉的系统。其次是心智一端,我们需要记忆语言符号物理形态,介质不同需要的记忆类型也有区别,还需要足够的智力来理解语言符号的指称作用,语言的规则系统,语言符号与观念世界的映射关系等等。

什么样的媒介物更适合作为人类的语言符号?这个问题的简化是:从我们的天赋能力来说,什么类型的媒介对我们来说是容易的?从这方向历史给出的答案是声音与视觉线条形象。人类生理上的几乎所有强项:智力、直立行走后解放出的双手、分节的发音能能力、能制造使用工具的禀赋以及中等的视力与听力都参与了今天语言的使用,这并非偶然,能调动我们优势天赋的媒介更容易为我们所生产、接收、记忆、理解。

容易生产、容易接收、容易记忆、容易理解相互之间不一定是协调一致的,而且我们不可能只从容易性方向来考虑语言媒介的选择。语言媒介还必须能够塑造不同且复杂的形态,应用不同的规则,以具备足够的表现力,胜任表示事物的千差万别、千变万化,或刻画出人类思维的丰富、或缜密。生活中我们把颜色用于交通信号灯,或者标识危急事件的紧急程度,自然灾害的严重程度,我们没有发展出一种基于颜色的语言媒介,这与我们对颜色的可能操作方式以及我们辨识颜色的能力有关,就常识来说颜色的表现力也较简单,只适用于表示有限的差别。人类除口语、文字以外的其它形式的语言,如手语,旗语、灯语均未达到口语或文字的发育程度,重要的原因就是其它语言形式的媒介物,其自身潜在的表现力相对有限,或者有潜在的表现力,但操作难度太大。

就口语与文字而言,无疑说话轻松过写字,听话轻松过阅读,记忆与理解上可推测仍然是口语更容易些,毕竟除“狼孩”的特例外,每个人都能后天习得口语能力,而在今天的世界各地仍存在掌握不了文字基本应用的文盲半文盲。这有教育的因素,也存在难度的问题,受过高中甚至以上教育的人,对于文章的阅读与写作,普遍的水平并不乐观。

口语应用明显比文字应用容易些,文字存在的必要性在那里?很简单文字具有记载的功能,即写下的文字如果保存得当,可以长久地存在。此功能带来深远的影响。一是传播上不再局限于面对面的现场交流,读者可以是与作者同一屋的人,可以是大洋对岸的人,可以是与作者同时代的人,也可以是以后世代的人。二是文字带来一种记忆的替代功能,有了文字的记录,相应的记录或知识,人就不一定需要用脑记住,需要时翻翻书本就可以再知晓,这不仅是对个人来说如此,对人类社会更是如此。口语与文字的简单比较说明,使用不同的媒介,可以利用不同的媒介特性,带来不一样的效果。

如果语言只是应用我们的生理能力,那么历史的答案可能就是标准的、终极的。语言的应用还涉及技术与工具的因素,我们就很难把当前的应用看作是定数。技术总是会带来新的可能。改变着我们对媒介物的利用。比如说有了电话、广播、网络后,口语就不一定是面对面的交流,可以是远程且即时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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